人物素描

七十載風雨兼程，從金戈鐵馬的軍旅戰(zhàn)士到著述等身的法學大家，中國社會科學院學部委員李林教授始終胸懷家國。他敏銳洞察并推動法治觀念從“刀制”向“水治”演進。他以嚴謹求實之風構建理論體系，以建設性立場參與實踐，榮膺“2021年度法治人物”與“李步云法學獎”。七十榮休之際，其學術生涯所凝聚的智識薪火，將持續(xù)滋養(yǎng)學林思辨與法治實踐。

□ 李勇

在當代中國法學發(fā)展史上，中國社會科學院學部委員李林教授的學術生涯，生動詮釋了將個人命運融入國家發(fā)展、以理論研究服務法治實踐的治學路徑。他不僅以系統(tǒng)而扎實的學術工作推動了法學知識體系的構建，更以其敏銳的時代洞察與堅定的建設性立場，成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事業(yè)的重要智識參與者和精神引領者。李林教授曾于2021年被評為年度法治人物，其頒獎詞中“曾經金戈鐵馬，胸懷家國天下；歸來情懷不改，在法學研究之路上再出發(fā)”的評語，正是對其從軍旅生涯到學術殿堂的生動概括。而在2024年，他又榮獲了中國法學界的重要榮譽——“李步云法學獎”，這再次印證了其學術貢獻獲得的廣泛認可。值此李林教授七十榮休之際，對其學術思想與人格風范進行梳理與闡釋，不僅是對一位杰出學者的致敬，亦是對中國法學當代脈絡的一次有益回望。

理論洞察：推動法治觀念從“刀制”向“水治”的范式演進

李林教授學術貢獻中極具前瞻性的部分，在于其對法治內涵的深刻闡釋及其在治國理政中戰(zhàn)略地位的卓越論證。他精準把握并深入詮釋了法治建設從“刀制”向“水治”演進的內在邏輯與時代必然。李林教授并非否定法律制度的基礎性作用，而是致力于推動一種更成熟、更完善的法治形態(tài)的構建，強調法治應如水般滲透至國家與社會治理的各個環(huán)節(jié)，實現從注重法律完備性的“法制”到強調法律有效實施、價值引領和系統(tǒng)治理的“法治”的升華。這一深刻的理論洞見，源于他對中國法治進程的親身參與和長期觀察。他早在1997年就曾向中央提交要報，力主并推動了從“法制國家”到“法治國家”的表述轉變，從觀念源頭上為法治建設正名。他曾于2003年和2018年兩次走進中南海，為中央政治局集體學習主講法治專題，其關于依法治國、憲法實施、立法科學化等重大問題的研究成果，為法治建設的頂層設計提供了重要的學理支撐。他將對法治本質的深刻理解，融入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道路、黨的領導與依法治國關系等根本性問題的闡釋中，使“刀制”到“水治”的觀念演進不僅具有理論深度，更展現出對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的實踐引領力。

李林教授有十分敏銳的學術洞察力，我作為他的學生從中受益良多，特別是我的博士論文選題，我當時選了很多題目，都被老師拒絕。后來他幫我選擇了“論公民的憲法義務”，當時覺得這個題目沒有多少人研究，甚至可能費力無果。當時研究義務特別是憲法義務被看作是“屈服國家”或“過時的思想”。憲法學界普遍認識到人性與失察權力結合可能導致嚴重后果，但對人性與失范權利結合可能產生的后果關注較少。這一研究也讓我成為較早系統(tǒng)研究憲法義務的學者，以此為題，在德國接受采訪并受到關注。

學術奠基：植根中國實踐的體系化理論構建

李林教授的研究始終立足于中國法治建設的生動實踐，致力于從實踐中提煉問題，以理論回應現實。他的學術視野寬廣，涉獵法理學、憲法學、立法學、人權理論、依法治國等多個領域，并注重各領域間的交叉融合與體系化構建。30多年來，他出版論著60余部，發(fā)表論文和理論文章300余篇，提交內部研究報告160余份，成果豐碩且影響深遠。其學術成果以邏輯嚴密、視野宏闊、貼近實際而著稱，在關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道路、黨的領導與依法治國關系、民主與法治的辯證統(tǒng)一、法律體系與法治體系的區(qū)分與銜接等基礎性、根本性問題上，形成了具有獨創(chuàng)性和系統(tǒng)性的理論闡述。這些研究不僅夯實了相關領域的學理基礎，也為法治實踐提供了清晰的理論指引和有效的分析工具。他作為馬克思主義理論研究與建設工程重點教材《習近平法治思想概論》《新時代中國憲法理論》首席專家的工作，正是這種體系化構建的集中體現。我到一些國家機關開會，被問及師承，一提到李林教授，經常有人說，他也是李老師的學生。

人格垂范：嚴謹求實與包容正直的治學風骨

在學術圈內，李林教授以嚴謹求實、勤奮克己、正直包容的品格而備受尊敬。他視學術為莊嚴的事業(yè)，恪守研究規(guī)范，強調論證的周密與資料的翔實，反對空疏浮泛之風。其治學之勤，有目共睹，即便在擔任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所長等繁重行政事務期間，仍筆耕不輟，取得了豐碩的研究成果。在原則問題上，他立場堅定，恪守學術與職業(yè)操守；在指導學生與學術交流中，則展現出寬厚的胸襟與真誠的關懷，鼓勵學術爭鳴與思想碰撞，尊重不同的學術觀點。社科院法學所的教師普遍比較實在，李老師是其中的代表。他身上體現的“實在”精神——一是一、二是二，不夸大、不矯飾，不僅是個人的鮮明特質，也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樸實厚重的學術文化氛圍。他擔任所領導期間，堅持公私分明，嚴格要求自己的學生，從不予“近水樓臺”之便。李林教授這種人格與學品的高度統(tǒng)一，使他成為后學心中敬仰的楷模。

責任踐行：秉持建構理性的建設性參與者

李林教授始終倡導并身體力行一種建設性的學術立場。他認為，“研究法學需要智慧，更需要責任”，法學研究者的使命在于成為法治進程積極、理性的建設性推動力量。他反復強調，要深入思考“中國法治建設如何能走得更好、更扎實”?；诖耍粌H專注于書齋里的理論創(chuàng)造，更積極投身于諸多法治實踐環(huán)節(jié)。他多次參與國家重要立法咨詢論證、法治建設規(guī)劃研討和政策性文件起草，曾深度參與2004年、2018年兩次憲法修正案專家建議稿的主要撰稿工作，并參加了中國第一部人權白皮書、民主政治建設白皮書、法治建設白皮書的策劃與撰稿，將學術思想轉化為國家制度建設的重要參考。他曾擔任十八屆四中全會專家咨詢建議稿《全面推進依法治國，加快建設法治中國》的專家組組長，以其深厚的學養(yǎng)和務實的態(tài)度，為制度完善貢獻智慧。他通過撰寫理論文章、舉辦法治講座、參與社會對話等方式，致力于法治精神的傳播與普及。這種將學術理性融入國家治理實踐的責任擔當，彰顯了一名法學家的時代使命感與深沉的家國情懷。

薪火傳承：法治征途的思想引領者

作為一位資深導師，李林教授在法學人才培養(yǎng)方面傾注了大量心血，其影響深遠而廣泛。他注重啟發(fā)式教學，善于通過關鍵問題的引導激發(fā)學生的探究興趣與獨立思考能力。在他的引領下，眾多學子不僅掌握了專業(yè)知識，更形成了關注中國問題、恪守學術規(guī)范、秉持建設性態(tài)度的治學取向。他的學術思想與人格魅力，如同燈塔，照亮了許多青年學者探索法治真諦的道路。如今，他的學生遍布法學研究、教育、實務等諸多領域，其中許多人已成為中堅力量，持續(xù)傳遞和發(fā)揚從老師那里汲取的學術薪火與法治理想。榮休之際，學界同仁與門生故舊齊聚致意，正是對其育人成果與傳承價值的一種生動見證與崇高禮贊。

七十榮休，是職業(yè)生涯的一座里程碑，卻遠非思想貢獻的終點。李林教授曾言：“新時代是一個大有可為、大有作為的時代，法學學者的肩膀上承擔著新的使命。”他以其對法治觀念的深刻洞察、對理論體系的扎實構建、對治學品格的執(zhí)著堅守、對社會責任的自覺擔當，以及對后學才俊的悉心培養(yǎng)，立體地詮釋了一位當代中國法學大家的內涵與風范。從工廠到軍營，從大學講堂到中南海講堂，從學術專著到國家白皮書，李林教授的學術旅程，始終緊密伴隨著國家法治進步的壯闊歷程。他的研究成果，已然融入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理論的寶庫。我們衷心祝愿李林教授學術之樹常青，并期待其積淀的理論財富與彰顯的精神力量，繼續(xù)激勵后來者在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法治新征程上砥礪前行，續(xù)寫華章。

(作者系中央黨校（國家行政學院）政治和法律教研部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