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鄭金雄

這個春天，一只來自雪山的“醬板鴨”攪動了整個中文互聯(lián)網(wǎng)。AI短片《雪山救狐貍》里那句“你可曾在雪山救過一只狐貍？”以及緊隨其后的反轉(zhuǎn)——“我不是狐貍，我是那只醬板鴨”——以極其魔性的方式迅速破圈。網(wǎng)友們腦洞大開，衍生出火箭筒、核彈、細菌甚至木柴復仇的數(shù)十種版本；“廈門公安”“南部空軍”等官方賬號也下場接梗，做起反詐宣傳與國防教育。相關話題播放量突破50億次，一個“雪山救狐”的故事宇宙就這么被建了起來。

人們?yōu)檫@場狂歡找了不少理由。有人說，AI把創(chuàng)作門檻降到了地板，人人都能當導演，想象力終于有了最直接的出口；有人說，荒誕反轉(zhuǎn)的劇情正好替大家卸下壓力，笑一笑，日子就沒那么沉；也有人說，“狐仙報恩”本就是刻在DNA里的老故事，配上邵氏武俠的復古濾鏡，熟悉又陌生，反轉(zhuǎn)那一瞬的“預期違背”格外過癮。還有評論注意到，官方賬號主動“接?！弊専峁淖詩首詷飞墳樯鐣仓蔚妮d體；網(wǎng)友們在接力改編中體驗到的“共創(chuàng)感”，本身就是一種新的文化參與方式。

這些說法已經(jīng)捕捉到了這場狂歡的不少亮色。但若再往深處探一探，真正值得我們珍視的，或許不是“拆解”或“解構”，而是它正在悄然孕育的另一種可能。

比“解構”更重要的，是一種新的信任在生長

“雪山救狐”之所以讓人上癮，恰恰不是因為它在拆解什么，而是因為它展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參與式信任。你點開一個版本，笑完，自己也忍不住想“如果我來編，會怎么反轉(zhuǎn)”——于是你也成了創(chuàng)作者。這種“人人皆可接一棒”的共創(chuàng)，暗含了一種新的權威生成邏輯：不是從上到下的灌輸，而是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認同。

法律傳播能不能也從這里面借一點光？想象一下，如果普法不再只是“官方發(fā)布—群眾收看”的單行道，而是像“雪山救狐”一樣，留下足夠的空白讓公眾去填補、討論、二次創(chuàng)作——法律知識會不會就不再是掛在墻上的條文，而變成大家手里共同編織的一張網(wǎng)？

官方賬號的“接?！币呀?jīng)開了個好頭：當“廈門公安”讓詐騙二維碼化身復仇者，當“南部空軍”用同一套臺詞講防間諜，嚴肅的內(nèi)容不僅沒有被消解，反而因為這種“接地氣”的反轉(zhuǎn)，被更多年輕人記住了。這不是對法律的矮化，而是讓法律從神壇上走下來，走進人們的日常笑談里——笑過之后，那些關于“刷單陷阱”“信息泄露”的提醒，反而悄然扎了根。

更深一層看，“雪山救狐”的無限反轉(zhuǎn)，其實也在訓練一種對復雜性的容忍。現(xiàn)實中的法律案件很少是非黑即白的，但傳統(tǒng)的普法往往傾向于給出確定的答案。而網(wǎng)友們樂此不疲地推翻前一個結局、制造新的意外，恰恰在無意中培養(yǎng)了一種思維習慣：事情永遠有另一面，正義的實現(xiàn)也可能有多個版本。這種開放心態(tài)，正是法治社會所需要的公民素養(yǎng)——不輕信單方敘事，愿意傾聽不同聲音，在反復推敲中凝聚共識。

所以，這場狂歡其實已經(jīng)為我們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問題不再是“要不要參與”，而是“如何參與得更好”。

媒介變了，法律傳播的“地基”也悄然移動

要理解“雪山救狐”為什么能成為這般現(xiàn)象級的存在，我們得先看一眼它生長的土壤。

今天，我們生活在一個被數(shù)字網(wǎng)絡層層包裹的時代。一個普通人打開手機，用AI工具幾分鐘就能生成一段視頻，然后算法可能把它推給幾百萬人。創(chuàng)作不再需要專業(yè)設備、科班訓練、官方渠道。用法國學者雷吉斯·德布雷的話說，我們進入了一個“超級域”——在這里，任何用戶都可以是生產(chǎn)者，任何內(nèi)容都可能被放大，任何權威都可能被戲仿。

聽起來有點抽象？其實很簡單：過去，法律的權威立在厚重的法典、莊嚴的法庭、法官的法袍上——這些東西穩(wěn)定、正式、有距離感。而今天，法律的“面孔”變成了手機屏幕上的短視頻、評論區(qū)里的段子、算法推送的普法小貼士。這些新的載體是流動的、碎片化的、可以隨時被轉(zhuǎn)發(fā)和改編的。

這并不意味著法律失去了權威，而是說——法律賴以生存的那種“儀式感”和“距離感”，正在被悄悄重寫。我們不能再理所當然地認為，只要把法條印在紙上、掛在官網(wǎng)上，人們就會認真看、愿意信。在“醬板鴨”和判決書并排出現(xiàn)的推薦流里，法律必須找到一種新的語言，來重新贏得人們的注意力——以及信任。

從“書房里的論證”，到“屏幕上的對話”

過去，法律的說服主要發(fā)生在兩個地方：一個是書房——法官、律師、學者通過長篇大論、邏輯嚴密的文字來推演法理；另一個是法庭——一個高度儀式化的空間，法袍、法槌、席位布局，每一處都在無聲地宣告：這里是嚴肅的，這里是權威的。普通公眾大多被擋在門外，他們看到的只是最終的判決結果，而不是爭議的過程。

“雪山救狐”現(xiàn)象告訴我們，今天的傳播場景已經(jīng)變成了一座開放的“劇場”。當官方賬號用“醬板鴨”的框架做反詐宣傳，當無數(shù)網(wǎng)友在評論區(qū)接龍、二次創(chuàng)作，法律不再是“高臺上的人對廣場下的人喊話”，而變成了一場所有人都在參與、所有人都在評論、所有人都可以“玩?！钡募w演出。法庭的“后臺”——法官如何思考、證據(jù)如何被評估——在直播和熱搜的放大下走到“前臺”，越來越多地展現(xiàn)在公眾面前。

這對法律說服提出了新的要求。一篇嚴謹?shù)呐袥Q書，可能“打不過”一條情緒化的短視頻；一個復雜的法律爭議，在熱搜上可能被簡化成“好人還是壞人”。為了適應短視頻的邏輯，一些法律相關內(nèi)容被不斷壓縮、提純、情緒化，結果往往是“只見金句，不見體系；只講立場，不講邏輯”。

但反過來想，這種“劇場化”的趨勢也給了法律一個新的機會。法律傳播者可以學會用更直觀的方式講故事：用動畫展示證據(jù)鏈，用沉浸式體驗讓公眾“走進”案發(fā)現(xiàn)場，用互動問答拆解法理。關鍵不在于“要不要用短視頻”，而在于如何在30秒里講清一個法理，卻不把它變成一句口號——如何在適配新媒介的同時，不被新媒介的邏輯吞掉。

娛樂的潮水里，需要有人守著理性的堤岸

“雪山救狐”讓人看到了參與式傳播的活力，但我們也不能假裝看不見另一面：這場狂歡的背后，站著一個沉默而強大的推手——算法。

你點開一條普法短視頻，系統(tǒng)記住了你的喜好。于是，同類內(nèi)容源源不斷地涌來：對同一個案件的同一種解讀，同一個觀點背后的同一個立場。你越看越覺得“我懂了”，卻不知道還有完全不同的解釋存在。算法不關心你看到的是全面還是片面，它只關心你停下來了沒有。久而久之，你以為自己掌握了真相，其實只是住進了一間沒有窗戶的“回音室”——墻壁上回蕩的，全是自己的回聲。

更讓人在意的，是一種隱形的“路徑依賴”。嚴肅的法律宣傳和公共政策傳播，偶爾也會借助“雪山救狐”這樣的熱梗來拉近與年輕人的距離。這本身無可厚非，甚至值得肯定——誰不希望法律能走進日常生活呢？但如果這種“借殼”漸漸變成默認選項，如果嚴肅內(nèi)容只有在披上娛樂的外衣后才能被看見，我們就需要停下來問一問：我們是在用幽默激活傳播，還是在用娛樂消解嚴肅？

半個世紀前，一位叫尼爾·波茲曼的學者就提醒過：當娛樂邏輯滲透到一切公共話語領域，嚴肅的討論就會讓位于膚淺的表演。今天，同樣的邏輯以更隱蔽、更高效的方式在算法時代重演。我們或許正在目睹一種“法律理性的慢性流失”——公眾越來越習慣于情緒化的法律段子，卻越來越不耐受復雜的法理推演。

所以，法律傳播者不能只做一個“新媒體小編”。他們還得做一個“媒介生態(tài)的守護者”——有意識地去對抗娛樂化對法律嚴肅性的消解，主動打破回音室，提供全面、平衡、有深度的內(nèi)容。這不是唱高調(diào)，而是一種清醒的自覺：在所有人都往熱鬧處擠的時候，總要有人記得，有些東西是不能被“刷”沒的。

在喧囂中，找到法律應有的位置

“雪山救狐”終將像無數(shù)網(wǎng)絡熱梗一樣，被下一個爆款取代，被算法遺忘。但它的爆發(fā)，卻像一面鏡子，照出了數(shù)字時代權威建構的深層變化。當一只“醬板鴨”可以一本正經(jīng)地復仇，當“報恩”可以被無數(shù)次反轉(zhuǎn)和解構，我們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在今天的媒介環(huán)境里，任何話語的權威——包括法律的權威——都不再是“天生”的，而是需要在新的土壤里重新生長出來。

這不是一個悲觀的故事。歷史早就告訴過我們，每一次媒介的大變，既是危機也是機遇。今天，數(shù)字媒介正在動搖傳統(tǒng)的法律權威形態(tài)，但它同樣可能催生一種更開放、更可及、更具公共性的法律文化——前提是，法律人愿意走出“法典”與“法袍”的舒適區(qū)，認真思考一個此前被忽視的問題：在刷屏的時代，我們?nèi)绾巫尫伞八ⅰ背鰴嗤?，“刷”出信仰?/p>

那只“醬板鴨”敲響的，不僅是雪山人家的門，也是法律傳播學自我反思的門。門外是喧囂的媒介變革，門內(nèi)是亟待重構的權威邏輯。我們不需要關上門隔絕喧囂，而是要走出去，在喧囂中找到法律在這個時代應有的位置——既不居高臨下，也不隨波逐流，而是在理解新媒介、善用新媒介、警惕新媒介的過程中，為法治文明在數(shù)字時代的延續(xù)，找到一條既不失莊嚴、又能抵達人心的新路徑。

我們要做的，是在笑聲散去之后，聽懂那一聲敲門。

（作者系廈門大學法學院、新聞傳播學院教授）